特立独行的中国教育

请注意:本文系作者两年前愤青期写的文章,有不少逻辑错漏,放上来大家找茬用。

欢迎攻击。

最近香港闹得厉害,7月1日的大游行,以及7月29日学民思潮、国民教育家长关注组及教协等团体发动的“全民行动,反对洗脑,729万人大游行”,迫使香港政府撤回国民教育。主办者称共有逾9万人参与游行,警方则估计高峰期有3.2万人。就在2012年9月7日晚,超过10万市民(警方数字3万)在政府总部集会反对国教,其中63岁退休教师韩连山绝食超过6日。

有人说港人不爱国。这里大陆的人已经默认“国”为“党国”了,他们不知道,但是港人知道。爱国不等于爱政党。有人说香港人反抗国民教育太激进了,我觉得他们大概没能嗅出来者背后的刀腥味。

于是我想起了王小波的文章《一只特立独行的猪》。这篇文章讲述了知青王二在插队过程中喂猪的一个小插曲。“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前者不好说,后者是大多数的中国民众。文中也出现了这两个角色:人,其他猪。文中的猪兄正是反抗这种设置的一个典型,也曾因此几次三番遭领导“绞杀”。猪的世界影射着人的世界:“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不光是设置动物,也设置自己。”

这只猪颇有特点,相比于其他的猪,它拥有一双尖锐的眼睛以及敏感的嗅觉。这一点在文中可以得到非常好的体现:“它是公的,原本该劁掉。不过你去试试看,哪怕你把劁猪刀藏在身后,它也能嗅出来,朝你瞪大眼睛,噢噢地吼起来。”对设置的反抗,必须要有敏锐的感官。现在大陆已经被劁掉了,香港人还算是感官健全。我猜,刚开始,在其他猪里也不乏感官健全者,只是他们被绑起来了无力反抗。其中有些还会挣扎着试图摆脱绳子,反而会遭来人类的报复。于是那些感官健全的猪也都屈服了。

这只猪是一个理想,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些感官健全而又装傻的猪。我们有诸多不满,而这些令我们产生不满的事情还在变本加厉地继续下去。我们无力反抗,只能接受。我与长辈交流时会被称为愤青。他们认为我不够成熟。有些人说愤青是个贬义词,有人说是个褒义词,我更倾向于后者。愤青是那些理想的继承者,然而不断有愤青被现实抹去。香港是个不乏愤青的地方,感官健全,勇敢。这时,人来了。人来了之后,就开始为每个猪设置命运与角色。现实中,人毕竟不同于猪,总是比较难控制的。于是,人就先从教育入手。教育,一种威力巨大得令人恐惧的东西。若是利用得当,则每个人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自由有了保障。若是利用不当,则会蒙蔽是非,任人宰割。

以目前香港正在推行的国民教育为例。在反对国民教育的声音中,常听到一种说法:“我们不反对国民教育,但内容不可偏颇,要提六四等……”先赞同对方的前提,再斟酌内容。这等于敌人送一只木马来,守城的人竟先让木马进城,然后才慢慢看它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如此开门引虎,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而不知。这个“不知”很重要,为何会“不知”?他们缺乏一种怀疑的精神。而我们教育通常在暗地里宣扬一种精神:“课本都是对的,老师讲的都是对的,权威都是对的,国家领导人说的都是对的……”。我们缺乏怀疑的精神,而导致我们的感官自行忽略了来者背后的刀腥味。

“从认识国家的山川地貌、天然资源、古迹文物等,提升对国家的归属感;体会国家当代发展,培养反思精神,建立国民身份认同;从追溯中国传统习俗和自己/同侪的祖籍及家乡,萌发对国家、家乡、居住地的归属感;向国家不同领域的杰出人物借镜,学习他们的品格情操,体会延续与承传。”这是引自《课程指引》第26-27页的内容,也是国民教育的首要目标。乍看之下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在《课程指引》第28页中,提到了拓展内容:“自然国情(大地恩情):从不同角度了解地域、山川地貌、省份、自治区和城市的发展。当代国情(基础与展望):认识现任的国家领导人(如国家主席、国务院总理等),了解领导人作出的努力和贡献,以及面对的困难和挑战。人文国情(民族与风俗):从不同层面了解节日习俗的内涵。历史国情(延续与承传):探讨历史名城的发展过程,例如:西安、南京、北京等,了解它们配合现代社会而不断发展,体现历史发展中延续与承传的特色”。

富有怀疑精神的人就不难从中看出问题了。政府称内容可由教师斟酌选教,这在怀疑者看来是烟雾弹。怀疑必须是有证据的。让我们再看国民教育的目的,不只是认识中国,而是所谓“认同祖国、培养民族自豪感”,两者并不相同,而且往往互相冲突。

怀疑者会认为这本身就是政治目的,目的不在教育,只会为政府服务,而非为孩子着想。上文刚刚提到,教育是个威力极大的武器。国家认同并非什么天经地义之事,一个人没有义务认同国家,对国家有否感情,应是自然形成的好感,不应通过教育武器来达致。一个美国人,讨厌美国政府在国际上横行霸道,要移民加拿大,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其他人没有权利和理由去干涉或者谴责他。如果硬要推行,所谓的认同,必然会把认同对象一些负面的东西排除掉,这认同才能成立。比如说,你若是想要说服别人认同某人,但是某人却做了很多无法容忍的错事。那么在说服他人时你只能淡化那些无法容忍的错事,甚至完全不提到它们。

这样看来,认同的后果,就是掩盖自己国家民族历史的丑恶面,造成认知上的恶意扭曲和盲点,认为自己国家“什么都是好”,“什么都是对”的沙文主义。如一个爱国的土耳其人,不可能既承认自己国家屠杀了一百万亚美尼亚人,而仍然对自己国民身分感到自豪,除非他本人就是认为这是正确的,否则他必然选择掩盖甚至否定这段历史。同理,日本右翼分子若要重建国民自豪感,则必须先否定南京大屠杀;欧洲经历过二次大战的洗礼,受过民族主义的教训,对“民族自豪”这类说法十分敏感,尤其是德国,如果中小学要教导小孩“对德国人身分感到光荣自豪”,绝对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若坚持要国民教育加入六四议题,与它的根本目的相悖,当然死也不会答应。

这样,怀疑者经过一些简单的逻辑推理即可揭开真相。

猪兄这位怀疑者就是不爱人的。其他猪则任人宰割还深爱着人。这实是一种悲哀。

在猪兄的背面,是一个广大的群体:“其他猪”。其他猪,影射到现实中来就是广大的人民群众。今年是2012年,活跃在社会上的群体——尤其是掌握权力的群体——大多数都是50年代至80年代出生的。那时的中国,充斥着极端的沙文主义气息:毛泽东的个人崇拜,文革。仅此两者,足以把人明辨事物的能力抹去。我们现在知道那个时代是多么的荒谬,于是那个时代人们的深信不疑就让人颤栗。

有人从跳蚤市场一个阴暗的角落“挖出”一本文革时期的日记,一本“其他猪”的真实写照。日记的主人是一个渴望上进的男性青年,记述了他在1966年这大半年里的所思所想所为,完整地描绘了时代的图景。一个非团员如何完成通过灵魂深处的思想改造,“进步”为一个狂热的革命造反派,外出串联,南下广州,西至新疆,寻找革命的路径。他时刻想着被组织认可,积极表现,最终进入主流。他加入“莽昆仑战斗队”,为的是捍卫毛泽东的革命路线,将矛头指向化纤学院文革工作组和红卫兵总部——因为他们“执行的是一条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其中里面记述了一件事令我感触良多:他用了很大篇幅讲述与一个女同学的思想斗争。本属中学同窗,因爱好文艺和各自的小资情调相互走近。按照当时的阶级分析法,她出身小资产阶级家庭,虚伪,不愿跟大家交心。他们因为交换日记而发生冲突,一个渴望革命的男子与一个讲究生活格调的女子,因为同学朋友和组织的介入,两人的“私事”变成了公事,最终水火不相容,作者看穿了“虚伪的小人”,但在组织的帮助下,决定好好帮助那个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女子“进步”。

文革时期,人们互相告发,高压的政治气氛迫使家庭成员相互举报背叛,灭绝了人性,也扭曲了一代人的是非观,他们不再有原则,不再有道德,不再有良知。

他们深知思想的力量。

猪兄与其他猪的根本不同点就在于思想的不同。特立独行的根本原因也在于此。

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

最后,希望诸位读者能够以怀疑的眼光来看待这篇文章,以怀疑的眼光看待世上的一切。

援引资料

  1. 维基百科:国民教育
  2. 互联网:文革日记
  3. 互联网:國民教育專責小組-公民教育委員會
  4. 黃國鉅:國民教育,錯在「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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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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