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划过的晚上

“你再喝酒,我是不会理你的了。” “早些休息罢。” 收到小寒信息的王洪也只是轻微皱皱眉,并未表露出过多的忧虑——他正在和一些朋友宵夜。深圳的温度是绝对舒缓的,即使是到了11月中旬,男人们仍旧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那足以应对各种男人们所常出入的社交场合——也包括凌晨的街巷大排档。然而毕竟是有些单薄。 杯盘狼藉的时候是多的,满桌子菜吃不完的时候是少的;生活不同于做戏,是因为王洪还没有到来做戏的年龄,所以也就没有国家所谓之铺张浪费的举止。王洪常常向朋友们抱怨道,“吉娜女士(王洪的英语老师)总是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饥饿呢’?天才!我总是吃得很饱,还是吃得一根牛河也看不见,我哪知道呢?” 然而终是到了杯盘狼藉的时候。塑料盅里的骰子随向心的作用慢慢停下,几个人唰唰唰地扯下无数张粗燥的白面纸,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擦干了嘴唇,又擦油光的脸,却不知只会越擦越脏。起风了,是深圳夜畔的秋风,这景象和白天太阳坝下明朗的日照是无法归咎为同一日的。烤肉串的小伙子早靠在炉旁打起盹来,应该是不会有客人再来光顾了。待和老板娘简单地表达几句不舍后,几个人踏着轻便的单车,左一弯、右一弯地消失在黑夜里。 爽快地承认离别,是因为很快又可以再度相聚,然而想到小寒,王洪却不得不多想一阵子——又聚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得让他等上好些时候。所以他珍惜离别的刹那、地铁站的拥抱。说珍惜离别,或是有些许好笑,然而就单纯是看那一眼,那也够他怀念好久了。王洪从右口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清楚地告诉他已是凌晨两点。明知对方早已熟睡,他还是想发个“晚安”过去,不过短暂地思来想去,他重新把手机放回荷包去。 午夜的风,像酒一样充满了后劲。王洪费力地伸出右手,去摸自己左边露出来的一截膀子,那上面分明是冰凉。 他觉得有点冷了。

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 暂时的暖了,终免不了寒。何况醉酒的暖,最为危险。一缕暧昧的光线投射在红润的脸庞上,燃烧左右胸腔。醉酒往往是假,却又有那么一丝真,半梦半醒地说着“我喜欢你”,两手轻轻地抚摸你,管什么“洗净铅华”、“看破红尘”都扯淡去。人不那么容易喝醉,然而却也都知道教科书上写的“醉酒乱性”,于是索性乱性。有时人们愿意按照剧本来生活,这就是服从。 小寒就要王洪服从他——她不能让他喝酒。 王洪第一次和女孩儿交往,便是在喝醉酒之后。那个女孩儿叫素玥,双方互留了电话号码,感情就开始了。三年后,王洪受伤了。 王洪第二次和女孩儿交往——也不能算是交往,因为那女孩儿最终是拒绝了他——也是发生在喝醉了酒以后。至少王洪像她大胆地表白了。 王洪第三次和女孩儿交往,也就是和她,小寒。那一天,王洪和小寒都喝了一点儿酒,那酒虽绝对没有到让人醉的程度,然而也绝对是暖到操纵了彼此的心,以至于后来小寒经常向别人抱怨道:“我当时怎么就答应了呢?” 所以她再不允许王洪喝酒了,一点点也是不能允许的。她常常对自己说,“这份危险还是由我全承受了罢,像旁人是决不能承受这般危险的,我也不允许他们承受!”她很善良,总是替旁人着想,这是真的。

小寒的生日快要到了,十八岁生日,11月25号就是。王洪为她准备了一瓶小巧的香水,一只复古的牛角簪子,以及一封短而精美的信函——他喜欢写信,这在现今的大学生堆里,是难得的。 身边的空气是欢快的。每个人都有一次成人的机会,每个人都渴望美好。然而小寒却总是觉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当然,这是她对自己的内心说的,她喜欢这样说。 这次她是对的,虽然她并不晓得。她要求王洪和素玥断绝了关系,然而又并不是。来深圳念书后,王洪思来想去还是将更换后的号码给了素玥。这一切王洪当然不会给小寒讲,那会让她生气,甚或是伤心——伤心比生气更令人苦恼。他不想伤小寒的心。他饮了酒,是不会再与小寒说起了;他与素玥有联系,也是不会再与小寒说起了。“我不想让小寒难过”,王洪这样对自己说。 “你还好吗?”王洪每编辑一个字,都是念念有词,惹得室友盯着他看。 “我为什么要紧张呢?”王洪暗想,“错的人是她,又不是我,我是理应宽恕她的呀。”他胡乱整理一下衣领,又干咳两声,仿佛是可以掌握道理,侃侃而谈了,然而这又不是在讲道理。 向一潭死水垂直投下枚鹅蛋大小的石头,除激起了能溅人一身的水花外,镜面上的微澜,是水对人的唯一回应。十月,王洪也向那死水中投下一枚石头,然而除了打一身湿以外,再也没有其它的消息了。 十一月刚至,那一天王洪贪睡,将近中午才从床上爬起。上午的课就这样丢失了,然而还是有意外的收获。 他收到了素玥的短信,还是两条。 就是这么一串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这么一串曾经被他当作无数个账号密码的电话号码。曾经他把这个号码放进黑名单,过了大半天或许是觉得不妥,又把它复回原位;曾经他把这个号码移走了电话簿,过了大半天或许是觉得不妥,又重新为它添置了一个联系人名称。 就是她!他这么想着,他仔细地阅读着。 “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感冒了,嗓子哑的说不出话来,你给我打过来罢,有什么事情电话里跟我说,我听着。” 王洪觉得很奇怪,他查看了之前的通话记录,上面并没有之前给素玥拨过电话的痕迹。他很想借这个机会跟素玥聊天,随便扯扯都好,然而,“不能回复得太过随便……”他回复短信: “我没有打过电话。” 过了片刻,又是两条短信。 “哦,那是我看错了。” “我之前忘了存你的电话,我马上存起来……” 王洪先前是觉得奇怪的,然而慢慢转为了忐忑与紧张——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想起事来断断续续。他自顾自地在那儿认真分析着: “我肯定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我一直在睡觉……” “是她看错了,既然之前她一个月没有回我的短信,她对我是也不会有什么兴趣……” “不对,她说她没存我的号码,那她又为何知道我的号码,并给我发短信?……” “她是故意的!她的确是故意要来找我的!她就是编了一个幌子,绕着弯来找我!……” “这女人……” 他不再想了。他暂时不打算回她;身边的空气是微妙的,他在呼吸这微妙的空气。

有这样一个命题:在生活中,一个女人会经常性的同时爱上两个男人吗? 当国语老师在课堂上提出这样的问题时,绝大多数的同学举手表示认同。 王洪是举手的同学当中的一位,然而他举得不高,他也不能算高,所以没多少人能够注意得到。 然而他在心里暗想,男人和女人都一样是人,亿万斯年修炼的化身;只要是人,同时对多个异性产生爱慕都是正常的。 这十来天,他和素玥开始有短信的联系了。然后素玥告诉他,十一月下旬,她要借个周末来深圳看他。 他想他是又重新爱上素玥,然而这不能说明他就不爱小寒——这一切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他释然了。 他爱素玥的年轻貌美,他爱小寒的善良贤惠——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该怎样定义“贤惠”。正是当初的年轻貌美,让素玥决绝地离开了他;也是当初的善良贤惠,让小寒缓慢地靠近了他。他爱素玥,重拾那份美丽是令他渴望的,那猩红的玫瑰花、七彩色的蘑菇,惹得他渴望伸手去触;他恨素玥,重拾那份美丽是令他厌恶的,素玥对他越坏,他心里便越是渴望她,他不想做这样的人。 然而过了这么久,遗下的恨,应该也快没有了罢? 是不是时间真能冲掉一切呢?不然。时间冲掉了积蓄在自己心中的恨意,却让自己重新看到了素玥的美丽。像是有这么一句话,“不管是你再讨厌的人,离别的时间久了,慢慢却能看到他的美好。”然而这美好竟等同美丽! 要恨就恨自己吧!他这样想。

王洪在深圳的新修的机场里再次见到素玥,是11月24号,周五。气象局报道,今晚会有流星雨。 “这女人,专挑了这个时候……” “还好吗?” “你说呢?” 简单的对白。 地铁外,王洪和素玥安静地买票;地铁上,王洪和素玥安静的坐下,却不知是羞涩了或是怎样,两人都不怎么开口。 “也好。”王洪暗想。于是把身子稍微向旁边挪了一些,开始打量起素玥来:身体还是那么丰满匀称;衣服虽不是鲜艳,但搭配得还是那么的美丽,给人以素净的感觉;头上戴着大红色的发卡;然而那脸却是一个孩子般的脸,似分明在告诉着你,还是个孩子! 素玥似乎发现王洪在看他,她笑了,“这和小寒是决然不同的——小寒一定会浅浅地低下头去。”王洪想。 “我怎么可以比较上了这两个人啊!” 巴士很快到王洪所在的学校附近。天空是爽朗的,没有什么多余的云彩。王洪带着素玥找到宾馆住下,想温存一番,被素玥笑着拒绝了,“晚上再说。” 王洪只好带着素玥到处逛逛。这是一所今年新建的大学,目前只有三百来学生,周围的基础设施尚不完善,一切的一切,给人一种荒凉的滋味。 他是绝不敢将素玥带进校园参观的,素玥也对他的校园没有表现兴趣。然而附近除了一个小型的购物中心外,再无其它耀眼些的建筑。 他们在寂寥的林荫路上走着,走着;深圳宽阔的主马路,反而映衬出两旁人行道的狭长。是走着,走着,也不是散步;是走着,走着,也没有牵手。“两个人至始至终是共速的、平行的。”王洪想。 素玥这时开口了:“那个,我好想回到以前那条小路上走走。” 然而她看着王洪半天不开口,似若有所思,便又说:“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昏沉的下午,无数个沉默,等来的究竟是什么? 王洪猜不透她。 他只能恨自己。

呼之欲出,却又半天都呼不出。终于夜幕迟来地降临。 还不到五点的时候,他们就去了那小型购物中心里的西餐厅,点上两杯清茶——王洪问素玥要不要咖啡,素玥执意喝茶——开始漫无目的地聊着些大学的生活。 这下夜幕终于降临了。 素玥是一个交际的高手。刚才与王洪所谈大学之生活,转眼便被她变换到饮食上来,这使得王洪有些尴尬。 “你喜欢吃海鲜吗?那我点喽。”王洪懒得拒绝,随她。 “你要喝啤酒吗?那我点喽。”王洪也懒得拒绝,随她。 “她难道还不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呵!”王洪想,“然而小寒是不允许我喝酒的,一点点也是不允许的。” “都随她!” 吃过了大盘的海鲜,也吃过了酒。素玥的脸上是迷离的,王洪也是,然而终究不同。素玥的样子是那样迷人,那般绯红。 她小声地问王洪:“在这边交女朋友了吗?” “没交!” 看他似认真地回答,她差点笑出声来,“好像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是吗?” 王洪沉默了。这迷醉的空气,这摄魂的双眼,这丰满的身体,这乱纷纷的轻快的音乐。人啊,未曾遭染的人,几个能禁住这般沉沦的景象呢? 半响,他开口了。 “我原是恨你的,很恨很恨你的,我希望可以一辈子地恨你。直到我上大学,远离了曾经的那座城市,也远离你要追逐的北京,才发现忽然不那么地恨你。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找到一个安稳的男人,过一辈子安稳的生活,汲取上一个不曾珍惜的教训。你还问过我过得好不好,至少来看我,说明你对于感情不是永远的麻木,不是永远的心狠,那便足以让我卸下心中深藏的怨恨。” 素玥呆住了:“你找我,是因为你恨我……恨够了?” “是的。”王洪望着木窗外黑色的天说着。

留下王洪一人安静的吃酒,像一把火,燃烧着脸颊,燃烧左右胸膛。 也点燃了过去。 在王洪看不见的地方,很远很远的高空下,拥挤着众多的天文爱好者,摆弄着专业的设备。 时辰既定,流星群翔天般,地遁般出现,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出现,放出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芒,便是搏世人匆匆一瞥。 他的爱,像这流星一闪。 在这般晚上,这般流星划过的晚上,王洪带着疲惫与醉意回到了寝室,倒头便睡。 他在等第二天见到小寒。第二天,他又是那个只爱着小寒的他了。

2014年11月
尼摩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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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M625025604Wait u in the rainMamoydun Recent comment auth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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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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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才发现,整个背景设定完全就是本校……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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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

吉娜女士……

我的世界没有公交
游客
我的世界没有公交

你真的好厉害。虽然知道不该问,但是,这个故事是基于真实的人和事吗?

Mamoydun
成员

过程很美,结论却错了

Anonymous
游客
Anonymous

此话怎讲?

Mamoydun
成员

重逢真的是因为恨够了?不狠心了?

Wait u in the rain
成员

渣男

Anonymous
游客
Anonymous

嘿嘿 是有这个可能的 释怀的时候 能够接受相见

M625025604
游客
Moriaty

文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