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初印象(原文版)

飞机一路向北。地地道道的南方姑娘,独自在第一次去往北国的飞机上。

一路上,明显地感觉到空气越发厚重。

喜欢这样单纯向南或向北的航线,喜欢这样傍晚的飞行,甚至喜欢这样空荡荡的客舱,从舷窗望出去,飞机的一侧是白天而另一侧是黑夜,甚是美妙。

黑夜那一侧,厚厚的云雾下面,卧着一座典型的北方古城。平整的街道布局被暖黄色灯火细致地勾勒,有如在锅底溢开的糖画,或者缓慢地流淌的岩浆。往更远处望去,一座座这样的城市被细细的灯火连结,星罗棋布。

白天那一侧,纯粹而干净的蓝,绿,黄,橙,红,一层层覆盖爱黑色的地平线上,温柔而服帖。

飞机上的人在俯瞰山脉的起伏、大地的线条,想象这广袤地面之中也有那么一个人在注视着天空的广袤,两片辽阔之间,两个点孤独而无言地对视着。这一刻,生而为人的渺小促狭突然那么明显;这一刻,你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飞行——有些风景要脱离之后才能清楚地看见。

在北方行走的几天里,天气都格外地明媚。成都的太阳总是让人感觉高高在上,不仅晒不穿寒冷,还带来一种末日般的苍茫与绝望。而眼下的这种阳光坦率而纯粹,使得干燥的寒冷也令人愉悦。

每座城都有自己的性别和性格。深圳是野心勃勃的年轻男人,成都是风情万种的贵妇,上海是精致聪明的妙龄女郎,那么,天津是什么呢?

也许是一个大叔,有着许许多多的经历和回忆,有着深藏不露的手艺,有着不可捉摸的性格,但当你问及过往,他只会微笑着给你递过一串冰糖葫芦便融化了所有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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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认为天津最美的时候,大约是在民国时期,没错,在那一个混沌混乱的时候。抛开政治上特别市-直辖市-省会的变迁,北方工商业巨子的地位,单是那些遗留下来的街道和建筑,就足以喂饱旅人肤浅而渴望美的眼睛。

五大道地区的小洋楼,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刚刚睡醒,开始娓娓讲述那些老故事。卡其色的瓦是那些曾经养尊处优的肌肤,褐红色的砖是娇嫩而凝重的唇,屋檐是眉,窗是慵懒的眼。这时候应该响起明亮的留声机声音,咿咿呀呀地摇曳出一个舞台。姨太太的舞步划过空空的房间,旗袍裙摆盛放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大将领的墨洋洋洒洒地泼在宣纸上,勾勒出一整片壮阔;前清贵族将自己锁在高高的院墙内,一遍遍擦拭着落寞的奇珍异宝;商人和外国人把这里当作最好的庇护所,夜夜旌歌宴饮一掷千金,醉倒在一片灯红酒绿里……文艺复兴、古典主义、折衷主义、巴洛克、庭院式、中西合璧,英法德意西等各国建筑夹杂在一处,竟然丝毫不显得混乱,只忠实地刻画着回不去的过往。在这些之间是幽静而深邃的花园,有些早已无人居住杂草丛生,吟唱着荒凉,有些门前依然晾着衣服摆着水壶,燃烧着生活。

其实这样的建筑在天津俯拾皆是,它们和传统的低矮民宅一起,在现代化的大桥和高楼间坚守着一份执念。天津人是聪明的,将这些老房子充分地利用起来,作为学校、医院和机关用地,没有让城市化过分地摧毁它们的美丽。在这样的地方居住和学习,也许每走一步都会带出些感情来。

走在安静空旷的街道上,突然觉得日子本该如此,一切缓慢而平静,一如生命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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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的另一个可圈可点之处便是夜景。寒夜里灯火如星辰,与结了薄冰的海河一路缠绵。火车站附近世纪钟一带的房子(不论欧式还是新式)全部披上熠熠生辉的华裳,宛如浮生流光。远处屹立着玫红色天津之眼,横跨了一条大河,庄重缓慢地旋转着。若能登上天津之眼俯瞰整个城市,想必是很好体验。可惜玫红色是情人们的颜色。每座城市都要为恋人们创造必去的景点,比如有传言,一对情侣倘若一起登上广州塔,他们将会厮守终生。天津之眼也成为类似的传奇,扮演着红线一般的角色。
其实若是真爱,何须一处景致才能证明,平淡流年,即是风景。可惜很多人不懂得。

可是对于孤独的人而言,总要保留一些人生的波澜壮阔在幻想里,等着和那个正确的ta去一起经历,否则,又如何满怀憧憬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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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破旧肮脏的火车呼啸着把我带到北京。

北方的寒冷嘲弄般地吞噬了我的睡眠,深夜里清醒着看脑子里一幅幅炸裂开来的纷乱图景。古老的街道沉默地落着雪,寂静的山路遥远而漫长,曾经的人来来往往——梦境如玻璃般被击碎,而我只渴望下雪。雪是干净的,纯白的,轻盈的,但也是温柔的,可以像手掌一样抚摸任何语言和伤口。有时候语言也是伤口。

凌晨时分思忖着所处的这座城市。初到老旧的地铁站时,一抬头看见标牌:开往安河桥北。那天站在一处被阳光铺满的街口,对面的“老金饭店”传来烤鸭和卤煮的香味,身边晨练的老大爷用收音机放着:春季到来绿满窗……
突然恍然:这就是帝都啊。这就是那个文艺作品不厌其烦地描绘的、被寄托了无数人梦想或者绝望的、固执地保留了古老传统又不断生长的、在疯狂的边缘失眠的北京啊。

在那一瞬,想祝福所有努力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所有人。

从深圳启程前一晚,收到了远方久未谋面的闺蜜的来信。
她说:“现在的日子越过越快,一路向西,拦都拦不住。”
“可能是天意,你身边出现又走了多少人,我也不了解。”
“我都能想象出你白天带着面具走在人群里的样子。一切都变了,我还是能认出你的伪装。”

阴错阳差地错过了精心策划的跨年倒数,不免有些遗憾。但忙于安慰深深失望的友人,竟无暇顾及自己同等的失落。
于是两个人一起去三里屯。那里的狂欢刚刚散场,我们不断与醉醺醺的人群擦身而过。有人仍不时高喊“happy new year”,有人在调笑和酒精里意犹未尽,有人把一束束气球放上天空。这些卑微和脆弱的生命,不知他们是否真的快乐。然而快不快乐又有何关系,经济学告诉我们人的本性是自私的,这尘世间每个人活着都在积极地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丰盛,每个人都如此用力。也许直到有一天我们真的抛却浮夸与谵妄,真的可以用给予代替索取,我们才会认识赤裸的自己,幸福才会姗姗来迟。可是在那之前,必须用举重若轻的意志,把磨难走成坦途。

新年的最初两个小时,因为打不到车而全部在行走中度过。七公里。但丝毫没有觉得难熬。走路的时候,心神只在当下。要怎么描述当时沉默如谜的景象?夜里寒风几欲刺穿骨髓。一盏盏暖黄色路灯,一棵棵高大的树,分列在道路两旁,晕染出一朵接一朵云霞,注视着唯一的两个行人和他们的影子。间或有使馆分布在这条路上,门口值班的武警如石雕般巍然屹立,几乎可以被忽略。于是只有树木,路灯,树木,路灯,犹如幻灭,再生,幻灭,再生,仿佛没有尽头。

自然地想起了另一次行走。是四年前,在南方,潮湿而炎热。也是和他两人,顺着南京西路沿着外滩一直走到陆家嘴。为了躲避烈日,误打误撞地走进一间精致的欧式建筑,却发现是一座教堂。人们正在做礼拜,许多各式各样的虔诚面孔,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尚需父母怀抱的孩童。那是我第一次被宗教的神圣威严打动。神父教我们对身边的说:“愿你平安。”我和他相互说了,但当时并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义。

四年后,想起那句梦呓般的“愿你平安”,大约跟眼下相互道出的“新年快乐”有异曲同工之处。而其间经过了多少风雨坎坷,没有人能全部说上来。

第二晚在结了冰的后海,我收到了鲜花。

一行人从酒精的温暖中挣扎着出来,我和学姐走在前面聊着天,没注意到街旁有个人捧着一大束卖不出去的鲜花,也没注意他们两个男孩什么时候不见了。突然他们俩从后面扑上来,一人拿着一朵红玫瑰嬉皮笑脸地伸到我们鼻子底下:“来,送你们一朵花。”

这不是我第一次收到鲜花,但是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感动,为了一朵不来自爱情的红玫瑰。这真的是跟我一起消磨过那么多岁月的两个小男孩吗?他们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什么时候眉眼已经开始变得英挺?当我已经长到再也不会畏惧独自走过漫漫长夜的时候,才意识到曾经他们的陪伴是多么珍贵。

于是我站在对着我微笑的鼓楼对面,凝视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看过下雪了。

她说,“你身边出现又走了多少人,我也不了解。”

许多人来了又走,有的人相隔很远却一直在身边。

分两天走马观花地逛了圆明园和故宫。两处在我心里都属于名胜,气氛却完全不同:一个冷冷清清,一个人满为患。
原来在地道北京人看来,圆明园不过是一处闲暇时可以逛逛“公园”,私以为这有负于圆明园。那一天日光倾泻,天色湛蓝如宝石,既温润又锋利。高大而光秃的树挺拔沉默,好像可以不动声色地切割宝石。很喜欢北方落光了叶子的树,干脆利落,觉得这才是属于冬天的肃杀感。树下是静谧的湖。没结冰的被寒风吹起一阵阵丝绒上的褶皱,几只天鹅从容游过。结了冰的,忠实地睁大眼睛反映着另一片天空。除了不时张牙舞爪的狂风之外,一切在静止中。这里的历史因为经历了沉重的过去而停滞。大水法,残桥,西洋亭,看起来不过是一堆破碎的石头,东倒西歪地伫立在时间之上,它们也许跟一百年前没有什么两样,一百年后或许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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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故宫呢。红色和金色在夕阳下堆砌着宏伟盛大的幻象。百米开外就有票贩子,旅行社的“托”,各种吆喝,讨价还价,甚至谩骂,人声嘈杂,让原本厚重的变得浅薄。我不禁苦笑,似乎这才是“旅游胜地”该有的样子?此地倘若有灵魂,应该是身披红袍端坐云端,沉稳而空灵,而不是被掺杂廉价的空气。没有充足的时间,加之人潮汹涌,游玩的体验稍显黯淡。好在阳光依旧精力充沛,把整座紫禁城照的云蒸霞蔚,琉璃瓦飞扬跋扈,青铜器流光溢彩,汉白玉盈盈下拜。突然想起这本是上演过一个皇家的兴衰喜悲的地方,和圆明园一起在百年风尘里怀金悼玉。可是比起物是人非还努力地维持着昔日良辰美景的故宫,我竟还是更喜欢安静地纪录着人事已非的圆明园。彻底地崩塌,毁坏,燃烧成一抹纯白,幻化成断壁残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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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常。在拥有时,别忘记可能失去;在繁盛时,别忘记物极必反。最美最好的,必定遭受最大的破坏;最热闹的,必会化为最大的冷清。在这世间,美好与速朽本来就相生相伴。如果没有承受巨大的痛苦寂寞的勇气,没有在得不到和已失去面前淡然处之的能力,又如何能经得起沉重丰盛的繁华?也许只有谨记最初的一无所有,才能在潮起潮落后依然平静微笑。

想起在圆明园,一个人坐在杂草丛生的小山坡上,远处一位老人拖着袋子,缓缓踱步在荒芜废墟上走过。阳光洒在他微微弯曲的背上。

一朵蒲公英晃晃悠悠地飞到眼前,被我拈住。

就这么着吧,北方。他朝我将带着温醇如美酒的记忆,再度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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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ie 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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