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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迷藏

春天的夜晚燥热。游乐场嘉年华里充斥着尖叫声,或愉悦或恐惧。五颜六色的灯光摇晃着,令人几欲眩晕。饮料的甜香味和沸腾的汗味混合在一起。
叫嚣。四面八方的麻木了的叫嚣。我迷失了方向。
大摆锤、升降机、音乐咖啡杯、旋转木马……没有人群时它们只是温顺而冰凉的铁块。而此时我却听见大摆锤的咆哮,升降机咬牙切齿,看见咖啡杯焦躁地相互碰撞,旋转木马瞪圆了眼……就这么想着,我失去了你。脑海里回荡着最后的声音:“来找我吧。”
可惜我并不急着寻找,我不过是独自闲逛而已。

烧烤摊上的异族人有一双像你一样的黑色眼镜,可惜在烧烤的烟雾中看不真切。卖纪念品的小贩吆喝着粗鲁的话,沙哑的嗓音跟你几乎如出一辙。但,不是你,那绝对不是你。
衣衫褴褛的流浪艺术家在地面上作画。红、黄、黑色混在一起,看不出他画的究竟是什么。我走过去对他说:“这些颜料被雨水一冲就会掉的。”他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天气预报说明早就会有大雨,过了明天,你的这些画就没人会记得。”他缓缓地在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上擦擦手,抬起胡子拉碴的脸:“我的画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看?”

我语塞,尴尬地东张西望之际,发现一个一袭黑衣的修女在不远处的树下注视着流浪艺术家。我走近她,她却不回头看我:“他很帅,不是吗。”我眯起眼学着她的样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表示赞同。他看起来很邋遢,有些狼狈,但也有种令人着迷的落拓气质。“那你为什么不过去同她说话?”我问。她不回答,只是说了句“跟我来”,便自顾自地走开。我在身后唤她“可是……我在找人……”却不由自主地跟紧她的步伐。
天哪,上一次来教堂是什么时候了?一进入这镶着琉璃窗的木屋,嘉年华里的喧嚣似乎都远了。为什么这里会有教堂?我顾不得疑惑,和修女跪在圣像前,双手合十。听着她低声念念有词,我偷瞄她黑色的头巾和衣角。她有一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庞。如此姣好,如此苍白。
“仁慈的天父!请你宽恕我、原谅我、帮助我。因为我缺乏勇气,因为我有爱人,却不曾给他拥抱和温暖;因为我有斗志,却不曾用力量去弥补虚掷的光阴……上主!我没有勇气……”我哭了吗?我连忙抬手擦脸,却没有一滴眼泪。这样的祷词深深地刺中了我。素昧平生的修女似乎看透了我的罪恶,不等她念完,我就站起来夺路而逃。

夜晚的风开始刮得脸发凉。游乐场里的人们显然兴奋到极点,全都聚集在花团锦簇的大道两旁,等着观看彩灯大游行。我逆着人群跑着,大声呼喊你的名字。那两个字眼全部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里,被声浪急促地挟裹而去。修女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她是在讽刺我,还是检讨她自己?罪恶和羞耻又涌上来,暴露在凉风里。我只想找到你,因为只有你,把我的懦弱逃避视作理所应当。
突然撞到什么,让失去理智的我猛地停下来。那是穿着粉色比基尼的兔女郎,她在赌场门口招徕客人,顺便兜售香烟。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身材修长,笑容迷人,过往不少男人对她趋之若鹜。看到我被撞得趔趄,她俯下身,对我伸出手:“你没事吧?”“没事。”我嘟囔着。她一把推开旁边放荡地笑着的男人,亲切地将手上的盒子递过来:“抽不抽烟?”见我默默摇头,她俏皮地眨眨眼,娴熟而稍显做作地给自己点燃一支,“老板的东西,不抽白不抽。”凑近了看,我才发现她的假睫毛已经有几根粘在一起,雪白的兔耳朵了无生气地耷拉着,红色的高跟鞋似乎也不太合脚。不过即便这样也有种不明了的美,和她相比我简直是只丑小鸭,我有些羡慕。
“美妙的夜晚,”她自言自语,“狂欢的人们,大把的小费,多好啊……你相信么?”“什么?”她诡秘地一笑:“这些人啊,他们没一个是快乐的。男人努力地取悦女人,女人努力地卖弄可爱和性感,小孩努力地想骗到玩具和食物,商人努力地取悦游客……其实他们只是消费着这春天的夜,舔舐着彼此的空虚和寂寞。”她像幼稚的孩子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兴奋地说着。我不知何故打了一个寒颤,忍不住打断她:“那你呢?你快乐吗?”她愣住了。这时一大批游客涌了过来,她匆匆走上前,谄媚地笑着,做出夸张的手势。很快,她被他们推搡着,消失了踪影。我默默地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出现,于是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你。

你在哪里呢?在激流勇进上淋着水花?在鬼屋里无所畏惧地大笑?在大摆锤旁呕吐?我想象着,你以为我找不到你时那副得意又怅然的表情。我开始回顾在嘉年华里这一天的奇遇:奇怪的人物和对话,光怪陆离的画面、所有的这些刺激、晕眩、笑声……我做了多少我不愿做的事?
终于排到了队,我独自一人登上了摩天轮,外面的人和景开始缩小。据说在这远离世俗的高空之上,能够感受所谓须臾间的永恒。车厢升至摩天轮最高处,原来夜空中有银色的小星星,多么难得,这是在地面上不曾看过的美景,因为天色总是被霓虹灯染得绚烂而污浊。我开始真切地明白了自己的矛盾,我喜欢孤独,却害怕孤独;正如我想见到你,却怕见到你。你知道吗,花上一整天在人群中寻觅一个人,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从摩天轮上下来,夜已深了,参加游行的人群已经开始消散。带小孩的家庭逐渐离开,一对对年轻情侣走进舞厅或小酒馆。我沿着一条人工凿的小河走着,右手边是一个小亭子,人们在里面投币,用仿真枪打气球。那些气球被做成人的形象,画着鬼脸,在一阵阵“砰砰”声中支离破碎。我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揪住一个小女孩的辫子,野蛮地抢过她手中的枪。再往前走,是碰碰车的大亭子,顶棚上有盏不断旋转闪烁的红灯,像孤独的怪兽的眼睛。你看见这一切了吗?我想。
空荡荡的音乐咖啡杯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一首《My Dear Country》,和这个夜晚是那么地不和谐。前方,有什么东西伏在地上,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是兔女郎。她的耳朵落在头发上,头发遮住眼睛,脸上的妆完全花了,整个人像个破烂不堪的洋娃娃。她的胸口有一块深深的红色在蔓延,犹如蔷薇花瓣不知所措地散落着。
兔女郎死了。
我忘记了倒抽一口气,忘记了尖叫,也忘记了瘫倒在地。我只是转过身,开始拼命地奔跑。这是怎么了?冷风灌进嘴里,泛起冷冰冰的血丝味。

突然有人抓住我的肩膀。原来是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而你就那样微微笑着说:“果然你还是找不到我嘛。”我已麻木而迷糊,任由你揽住我的肩膀,带我回到大道上。
“既然你觉得我找不到你,为什么还要我找呢?”
“你知道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有多难捱吗?”
“你……真的还希望我找到你吗?”
这些问题,你一个都没有回答。而我依然没缓过神来。
又一次经过旋转木马、大摆锤、升降机……嘉年华的大门就在前方。不经意低头,看到路面上留下了流浪艺术家的画。那是一个幸福地笑着的黑衣修女。我突然发现自己能够微笑了。
明天,还会下雨吗?

      Mamoydun

      Mamoydun

      一个聒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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