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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献给我的高三

(一)

我最近生病了,躺在病床上大口大口的往外吐鲜血,床边放着有脖子粗的搪瓷盅、高三模拟试题、签字笔、草稿纸。

医生说我得了肺结核,必须被隔离两个月,期间不能回去上课,这让我笑了又哭了。同学说,老师也说,家长也说,是因为我可能去网吧的缘故,呼吸了不新鲜的空气引起肺结核,并趁机告诫大家再不能去网吧;然而只有医生和我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是被班上一个同学传染的。

这个同学是高二暑假染上肺结核的,染上时被发现肺上已破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孔,传染性极强。经过两个月的治愈,高三开学不久便回到了班上,然而病种却在曾经的室友身上埋下,我是其中之一。

肺科医院的这间病房里,并排着四个床位,另外三个全都是我的同学,表情茫然,无心学习,静静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世上令人绝望得彻底的事情并不很多。爱情不能算,因为我们总可以对它抱有幻想;高三期间停几个月课接受治疗,这要算了。

(二)

学校不是想象的安详且宁静。袖珍的红皮操场旁高挂着几个大字:“高三不搏,人生白活”,以示对全体被封闭高三学子的昭告。校长尤其忙碌,每天拼了命的做文理科动员宣传,给清北班失意青年男女做心理咨询,与教务处命题人吃饭应酬,浑身上下俨然一副模范领导的样子。

我和我的病友们也是清北班的,然而都是理应考不上清华北大的那种学生。以前,学校为了生源,出够了好处让我们留下;校长讲话励志,请大家务必以考上清华北大为人生目标。然而,那些话都是给班上平时看上去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同学说的。当我们生病的时候,且是由于学校监管不力,被学校内部传染的时候,我们的领导,敬爱的校长和老师们都去哪儿了呢?只因为我们应该考不上清华北大了,我也不怪他们。

难过的时候,我就翻开以前写的日记看,看我爱的人,看我厌的人,有日记为证:

我的数学老师姓曹,是一位女老师,不高,上了年纪,不过倒也不那么显老,可能是喜欢笑的缘故。每次笑,会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眯着眼,同学们都说这是她最可爱的时候了。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会稍微来的柔和一些。这对于一个已被返聘八年的老老师来讲,确凿是一个福音——大多数老年人毕竟还是很难坚持着熬过去吧。记得曹老师很喜欢穿一件灰黑色的风衣来上课,上了课就一言不发的走了。她总是这样朴素,像一颗安静的槐树,从来都不肯多说一句,也从来都是灰黑色。她板书的时候,字写得极其工整。她就在黑板上自顾自的写着,很认真地写着,认真得连喷嚏都舍不得打,算是对这个冰冷世界的不作答。

待到春天便好了。我的数学也是在那个时候得以提高的。我有很多的问题想要向她请教,因为她要接自己的孙子而作罢。不过,每当她闲下来之后,总是会微笑着替我解答,这使我尽管没有听懂,却也感觉挺自在的。每次考试结束后,她也总是会微笑地走过来向我要试卷,不过这倒使我不安了,因为我怕自己可怜的分数会挫伤曹老师的热情。她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办公室外,望着远方的蓝天,像是在发呆。她会想什么呢?我给不出答案。我走过去,近时,她缓缓地转过身,点头,对我一笑,这使我倒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我心里这样想。

人们都说,学生是记不住老师的。这本来,便是一句自欺欺人的话。老去的是容颜,曹老师曾经的辉煌终究赛不过时间。不过,曹老师总是选择最平淡的心事,作为送我们上路的箴言;她总是选择最平淡的心事,为教育的事业默默奉献;她总是选择最平淡的心事,告诉我们这个世上似乎没有什么沧海桑田,以此诠释岁月的流逝,生命的绽放与收尾。像一位即将离开我们的老人,在讲述一个安详的故事。

但以此纪念我的数学老师。

还有:

我的政治老师姓胡,现任B中文科清北班班主任兼特级教师,大家都很尊敬他。

胡老师一表人才,穿着得体,这令我着实感受到了老师的神圣与威严。胡老师的业绩,我想,这和他从小接受的文化教育水平有关吧,所以他才总是会教育我们,一定要加强精神文明建设。

作为B中的骨干教师,胡老师因其得体的谈吐与潇洒的形象而代表我校接见了多方领导,其中包括亲爱的校友陈獊智先生。在胡老师的全程陪同下,陈獊智校友受到了B中最高规模的接待,比如用最先进的马桶。

当然,胡老师的教学水平是极高的,这毫无疑问。胡老师的得意门生,胡xxx同学,在公开,公平的竞争中凭借上乘的成绩与优异的表现击败了yyy同学,并代表了重庆市参加了全国先锋中学生大会。这是对胡老师教学水平的充分肯定。

胡老师还是一位不俗的歌手。他的歌声婉转怡人,是我们都无法比及的。我想,胡老师年轻的时候可能是在酒吧唱歌的吧,他的歌声确实动听。

这是我的政治老师,是影响我一生的良师。

每每看到这些,我会好过一点。

(三)

那天,我们敬爱的校长又去班上讲话了,他引用了鲁迅先生的话,大抵如下:

“我们就像一支军队。在行进时,也时时有人退伍,有人落荒,有人颓唐,有人叛变,然而只要无碍于行进,则越到后来,这队伍也就越成为纯粹、精锐的队伍了。”

我明白,原来我们四个生病的同学已经退伍,落荒,颓唐,叛变了。我们再不属于考清华北大的队伍了,然而我当初也并没有想过。

有一天,一个病友的妈妈终于辗转来看望他了。他的妈妈是一个残疾人,少腿。看见她妈妈进来的一瞬间我流泪了,我也明白生命是极其脆弱的,活在这个世上不图个什么名校,有一个健康的,能装的下一个家的身体就够了,所以我不再绝望。

(四)

高考结束以后,我非常果断地选择来到这里。我愿永远地远离北京上海,永远地远离那些座承载了我初入高中时梦想的城市,和那些能力非凡、玩高考游戏厉害的同学们。一个我敬爱的老师曾告诉我,疏远和亲近都不应该是刻意的,然而我只想在没有故人的地方重新开始。

近日忽然看见2014级清华北大的学子们为B中拍摄的宣传片,大抵是激励同学们要努力考上清华北大,并让我们都能帮忙宣传。然而,谁又知曾经我和那些无数黯淡的清北班同学们,都是B中的千军万马,为B中的荣耀奉献了三年时光。我不后悔,因为它以另外的方式,教会了我一些道理。

我没有理由宣传。

2015年5月19日

尼摩舰长

尼摩舰长

“军队——献给我的高三”上的2条回复

以前的我,拼命想留在精锐军队里,只是想让人记得。最后,倒是成为退伍、落荒、颓唐、叛变一员。后来想想,我在世上活过这一生,也只有我自己会真正记得吧,何必去在意那么多。但毕竟没那么豁达。逃避是更简单的,在没有故人的地方重新开始。可是真的会有新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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