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阿尔贝·加缪

如果你和我一样,为自己的一事无成而沮丧,那么这篇小说是推荐给你的。

默而索,一个普普通通平淡无奇的小职员,因为没有为母亲的过世表现出悲伤,而被判处了死刑。阿尔贝.加缪用冷冷的语气讲述着这个故事。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养老院的一封电报,说:“母死。明日葬。专此通知。”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昨天死的。 养老院在马朗戈,离阿尔及尔八十公里。我乘两点钟的公共汽车,下午到,还赶得上守灵,明天晚上就能回来。我向老板请了两天假,有这样的理由,他不能拒绝。不过,他似乎不大高兴。我甚至跟他说:“这可不是我的错儿。”他没有理我。我想我不该跟他说这句话。反正,我没有什么可请求原谅的,倒是他应该向我表示哀悼。不过,后天他看见我戴孝的时候,一定会安慰我的。现在有点像是妈妈还没有死似的,不过一下葬,那可就是一桩已经了结的事了,一切又该公事公办了。

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是这个主人公的最大特色。情感上,对母亲之死无所谓;工作上,对老板的期望和不满无所谓;甚至连死亡都不能改变他的漫不经心。他总是用厌烦的语气说着“毫无意义”、“我不知道”。你也许觉得,这个人冷漠到了荒诞的地步;然而在他的(也即加缪的)眼中,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荒谬可笑的呢。

昨天是星期六,玛丽来了,这是我们约好的。我见了她心里直痒痒,她穿了件红白条纹的漂亮连衣裙,脚上是皮凉鞋。一对结实的乳房隐约可见,阳光把她的脸晒成棕色,好像朵花。我们坐上公共汽车,到了离阿尔及尔几公里外的一处海滩,那儿两面夹山,岸上一溜芦苇。四点钟的太阳不太热了,但水还很温暖,层层细浪懒洋洋的。玛丽教给我一种游戏,就是游水的时候,迎着浪峰,喝一口水花含在嘴里,然后翻过身来,把水朝天上吐出去。这样,水就像一条泡沫的花边散在空中,或像一阵温雨落回到脸上。可是玩了一会儿,我的嘴就被盐水烧得发烫。玛丽这时游到我身边,贴在我身上。她把嘴对着我的嘴,伸出舌头舔我的嘴唇。我们就这样在水里滚了一阵。 我们在海滩穿好衣服,玛丽望着我,两眼闪闪发光。我吻了她。从这时起,我们再没有说话。我搂着她,急忙找到公共汽车,回到我那里就跳上了床。我没关窗户,我们感到夏夜在我们棕色的身体上流动,真舒服。

母亲死后默而索若无其事地寻欢作乐。让人想到了庄子鼓盆而歌的故事。老邓上课时说,诸子百家在追寻“正道”的时候,庄子已开始怀疑“道”的存在。而在人们在追寻生活的意义的时候,加缪笔下的默而索已经把“意义”本身否定掉了。

莫尔索抗拒着外界强加给他的一切“意义”,只遵循自己的内心。“因为我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我就不说话。”小说中的社会被荒谬和夸张了,但又似乎符合我们认为的“常理”,在葬礼上“应该”哭泣,在神父面前“应该”忏悔和皈依,在法庭上“应该”示弱和为自己辩护,在女友面前“应该”说甜言蜜语……然而默而索硬生生地拒绝这一切。

可是,他又好像比谁都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更清楚地确信自己的存在:

他甚至连活着不活着都没有把握,因为他活着就如同死了一样。而我,我好像是两手空空。但是我对我自己有把握,对一切都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对我的生命和那即将到来的死亡有把握。是的,我只有这么一点儿把握。但是至少,我抓住了这个真理,正如这个真理抓住了我一样。我从前有理,我现在还有理,我永远有理。我曾以某种方式生活过,我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活。我做过这件事,没有做过那件事。我干了某一件事而没有干另一件事。而以后呢?仿佛我一直等着的就是这一分钟,就是这个我将被证明无罪的黎明。什么都不重要,我很知道为什么。他也知道为什么。在我所度过的整个这段荒诞的生活里,一种阴暗的气息穿越尚未到来的岁月,从遥远的未来向我扑来,这股气息所过之处,使别人向我建议的一切都变得毫无差别,未来的生活并不比我已往的生活更真实。他人的死,对母亲的爱,与我何干?既然只有一种命运选中了我,而成千上万的幸运的人却都同他一样自称是我的兄弟,那么,他所说的上帝,他们选择的生活,他们选中的命运,又都与我何干?

生命是全然没有意义的,但我们已经存在于此刻,这就够了。你在吃、在看、在想,这就够了。你选择做这件事或者做那件事,和你选择死亡都没有什么区别。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我无意写一段鸡汤,但加缪在这里想告诉我们的就是如此。你可以天天出去浪然后拿个1.5的GPA,也可以好好努力大一就拿各种高薪实习offer;你可以天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当一个幸福的空想家,也可以关心世界的一切活成一个热血青年。这都和别人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谁会为你停留点赞或者批判。在你意识到你的生命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时候,你才真正地被解放了,可以去享受自由的生命。当然,在你读这段文字的时候,你也可以选择去理解成“生命是没有意义的,那我们不如死去好了”,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我想对大多数人而言,只要还愿意活着,那就是仍可以活成自己。

在生命的尽头,默尔索依旧是被荒诞的“局”排除在外的。看似不爱母亲的他其实对母亲怀着深沉的爱和理解,看似背叛了世界的他其实把一切都看得透彻。你会发现他出了关心自身的存在(肉欲、饥饿都是提现)外,对自然的事物亦是十分敏感,尤其是“阳光”这一意象。与阳光在大众心里“温暖、明媚、治愈”的普遍印象不同,其实我个人一度认为,那种懒散而无所事事的阳光,其实是最接近“绝望”和“冷漠”的意象。

他走了之后,我平静下来。我累极了,一下子扑到床上。我认为我是睡着了,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满天星斗照在我的脸上。田野上的声音一直传到我的耳畔。夜的气味,土地的气味,海盐的气味,使我的两鬓感到清凉。这沉睡的夏夜的奇妙安静,像潮水一般浸透我的全身。这时,长夜将尽,汽笛叫了起来。它宣告有些人踏上旅途,要去一个从此和我无关痛痒的世界。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起了妈妈。我觉得我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在晚年又找了个“未婚夫”,为什么她又玩起了“重新再来”的游戏。那边,那边也一样,在一个个生命将尽的养老院周围,夜晚如同一段令人伤感的时刻。妈妈已经离死亡那么近了,该是感到了解脱,准备把一切再重新过一遍。任何人,任何人也没有权利哭她。我也是,我也感到准备好把一切再过一遍。好像这巨大的愤怒清除了我精神上的痛苦,也使我失去希望。面对着充满信息和星斗的夜,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的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我觉得我过去曾经是幸福的,我现在仍然是幸福的。为了把一切都做得完善,为了使我感到不那么孤独,我还希望处决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来观看,希望他们对我报以仇恨的喊叫声。

前面放的全是柳鸣九译本(为了方便复制粘贴……),最后想放另一个版本的小说结尾,也是我第一次读而至今印象深刻的版本,似乎对法语的翻译没有那么准确,但是语言更“文艺”一点,讽喻的意味也更加明显,随意感受一下:

……我筋疲力尽,扑倒在床上。我认为我是睡着了,因为醒来时我发现满天星光洒落在我脸上。田野上万籁作响,直传到我耳际。夜的气味,土地的气味,海水的气味,使我两鬓生凉。这夏夜奇妙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浸透了我的全身。这时,黑夜将近,汽笛鸣叫起来了,它宣告着世人将开始新的行程,他们要去的天地从此与我永远无关痛痒。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想起了妈妈。我似乎理解了她为什么要在晚年找一个“未婚夫”,为什么又玩起了“重新开始”的游戏。那边,那边也一样,在一个个生命凄然去世的养老院的周围,夜晚就像是一个令人伤感的间隙。如此接近死亡,妈妈一定感受到了解脱,因而准备再重新过一遍。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哭她。而我,我现在也感到自己准备好把一切再过一遍。好像刚才这场怒火清除了我心里的痛苦,掏空了我的七情六欲一样,现在我面对着这个充满了星光与默示的夜,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我的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融洽,觉得自己过去曾经是幸福的,现在仍然是幸福的。为了善始善终,功德圆满,为了不感到自己属于另类,我期望处决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来看热闹,他们都向我发出仇恨的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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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moydun尼摩舰长无极 魏 Recent comment auth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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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 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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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ctor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加缪适合写散文,不适合写小说。就我的阅读经验来看,如果有哪一部小说能够深刻地体现出虚无和荒诞,同时又兼具完美的艺术形式,那一定是瑟德尔贝里的《格拉斯医生》,而非加缪的《局外人》。

尼摩舰长
成员

觉得写的偏向于读书笔记(大概本来就是读书笔记吧..)
我是真的喜欢加缪得紧,不过很少在人前谈起他的作品,大概总觉得,“无意义” 本来就是无处言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