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恩爱,被秀恩爱,以及异化 ——马克思如是说

此文系回应《中大杂谈——正确秀恩爱指导手册》所作。


在展开讨论之前,我们必须分析一下朋友圈。

朋友圈最重要的功能,不是分享图片或分享小视频,而是点赞和评论。正是这两个功能构成了秀恩爱的基础——使用者可以确认自己的动态是否被其他人认可。发朋友圈不是为了分享乐趣,而在于确认乐趣:确认我当时很美丽,确认我当时很快乐,确认我当时很幸福。

以此类推,秀恩爱者发朋友圈,是为了确认“我(们)当时很恩爱”。

有一些人看不过去,认为秀恩爱给他们带来了某种程度的困扰;另一些人则反唇相讥,认为前一种人是心里不平衡,非要将个人问题上升到伦理问题。

所以,秀恩爱和被秀恩爱,哪一个才是问题?

在这里,请允许我引用马克思的一段话:

“只有音乐才激起人的音乐感;对于没有音乐感的耳朵来说,最美的音乐毫无意义,不是对象,因为我的对象只能是我的一种本质力量的确证,就是说,它只能像我的本质力量作为一种主体能力自为地存在着那样才对我而存在,因为任何一个对象对我的意义(它只是对那个与它相适应的感觉来说才有意义)恰好都以我的感觉及所及的程度为限。”

如果我的感官所感觉到的是我的对象,即能够确证我的本质力量的事物,那么在我看来,它们就是符合人性的;如果我的感官所感觉到的是这样一种存在,它不仅不能确证我的本质,反而反过来否定我的本质,那么它们对我而言就是非人的、异己的存在物。

在人的类本质(即人之为人所具有的特点)中,爱无疑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类本质。动物之间没有爱情,它们只懂得交配。人不同,人能够爱上自己的同类,就是说,人可以不完全服从神经反射机制而与同类建立起亲密关系,这种亲密关系是超越生物本能的、能够体现人类尊严的关系。然而,这种关系虽然存在,却不是必然存在于任何两个人类之间。

人意识到他有爱的能力,但是他必须要在对象世界中确证自己爱的能力,他才相信他能够爱。如果他发现周围的人都能够建立起亲密关系,唯独他不行,他就会感到被否定,失去了爱的资格。同时,他也感觉不到自己是作为完整的人而存在。

我相信,这就是那些被秀恩爱的人困扰的根源——为什么别人能爱,唯独我不能爱?为什么别人幸福,唯独我不幸福?我是不是缺了什么,才导致我陷入如此的孤独?

在马克思看来,这就是异化——人与自己的类本质异化——他在生活中感觉不到对自己本质的确认,而生活仅仅是一种维持生存的手段。只有当他摆脱这种生活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像个人。

被秀恩爱者属于一种不幸,而秀恩爱者属于另一种不幸。

秀恩爱者秀恩爱,是因为他们需要在这个过程中确认自己是恩爱的;如果不秀恩爱,或者秀了恩爱却没有得到反馈,他们就会认为自己的关系不真实,缺少了某种内涵。这并不是说任何将两个人的爱情记录下来的方式都有问题——恋爱中的人写情书,拍婚纱照,都是正常的。但是写情书和拍婚纱都只限于在两个人之间确认这种亲密关系:不需要第三个人的参与,恋爱中的两人就已足够确信他们这段关系的真实和完满。爱情本来就是两人之间的羁绊,两个人就已足够构成它的一切。

只有在别人面前“占有”自己的恩爱回忆时,秀恩爱者才觉得自己是恩爱的。

请允许我再引用马克思的一段话:

“私有制使我们变得如此愚蠢而片面,以致一个对象,只有当它为我们拥有的时候,就是说,当它对我们来说作为资本而存在,或者它被我们直接占有,被我们吃、喝、穿、住等等的时候,简言之,在它被我们使用的时候,才是我们的。……因此,一切肉体的和精神的感觉都被这一切感觉的单纯异化即拥有的感觉所代替。

如果消费者是在消费商品,那么秀恩爱者就是在消费爱情。消费者只有在购买、占有和使用商品的时候,才觉得商品是他们的;而秀恩爱者只有在发朋友圈,收获了大量点赞后,才觉得他们是恩爱的。

当然,这不是说秀恩爱的人不秀恩爱,他们之间的爱情就会马上结束;只要秀恩爱不在他们的感情生活中占很大比重,这就不是问题。但是,如果秀恩爱真的是维系他们感情生活的纽带,那他们就处于假性亲密关系中。

同理,在做一件事前,一个人很难分清楚他究竟是真的要做这件事,还是为了发朋友圈才去做这件事。如果他仅仅是为了做完这件事后发朋友圈,以博得其他人的认可,他就是在消费自己,他就处于异化中。

既然秀恩爱者和被秀恩爱者都已经异化了,有没有什么解除异化状态的办法?

我们自然不可能通过建立一个共产主义社会来解决异化问题。但是,认识到自己处于异化状态,总是一件好事——我们不能自欺欺人。

虽然建立共产主义社会的尝试失败了,但这不代表马克思的方法行不通。事实上,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还留下了另外一个关于异化问题的答案。就用他的原话作为文章结语吧:

我们现在假定人就是人,而人对世界的关系是一种人的关系,那么你就只能用爱来交换爱,只能用信任来交换信任,等等。如果你想得到艺术的享受,那你就必须是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如果你想感化别人,那你就必须是一个实际上能鼓舞和推动别人前进的人。你对人和对自然界的一切关系,都必须是你的现实的个人生活的、与你的意志的对象相符合的特定表现。如果你在恋爱,但没有引起对方的爱,也就是说,如果你的爱作为爱没有使对方产生相应的爱,如果你作为恋爱者通过你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你成为被爱的人,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就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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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PrometheusArthur嘎拉日報 Recent comment auth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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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Marx?

Arth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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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文章的人真的懂什么是秀恩爱?还是仅从一个被秀者的角度去看待?

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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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

秀恩爱不一定是不幸,我个人非常赞同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但是秀恩爱不仅仅是为了确认和证明,我抒发感情,表达感情,也是可以的,或者是为了让另一半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