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 小宝儿 故乡系列第一辑

想到故乡你会想到什么?
也许是你想要离开却又忍不住魂牵梦萦的那片土地,
也许是你安放懵懂童年最安全的所在,
亦或,只是舌尖上缱绻不肯离去的那一点熟悉的味道……
希望这几篇文章,能唤醒你关于故乡的记忆

(一)

小宝儿出生的时候,正月还没过去,天上还飘着碎碎的雪花,可刚落到地上就化了,正月里的喜庆让大地都变得暖起来了。

小宝儿的家里更是喜庆,大姑家的女儿先她二十天出世,两个小姐妹被红红的喜被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外面的风冻着她俩,可裹得太紧又怕她俩不舒服,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奶奶在厨房忙着做饭,心里一阵阵的不是滋味,去医院之前看小宝儿妈妈的肚子,那是又尖又小,准是个男娃,咋生下来就是个不能扛大旗的丫头呢。爷爷在一旁戴着老花镜翻四柱算命书,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那本书他有二十多年没碰过了,上一次拿出来还是给小宝儿姑姑取名字的时候,他可不管男娃女娃,反正是他的心肝宝贝。

小宝儿的妈妈躺在床上也不快活,她一看到婆婆那张脸就不开心,又想起自己从小父母死得早,没人疼,没人爱,心里更难过了,泪珠子一串串地往下掉。小宝儿爸一看就急了,忙着去哄——闺女有什么打紧,我就喜欢闺女,还取什么名字啊,就叫“小宝儿”,是我们全家人的宝贝!

几年以后小宝儿这个名字就传遍了全村,不仅是因为好念好记,更是因为小宝儿这个丫头无“恶”不作,上午还在村南抢小胖的零食,下午就窜到村北爬樱桃树去了,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抓了一把就跑,她倒好,光明正大坐在树杈上吃,大人教训她,她就和人家吵,樱桃树的主人没了法子,看她小小一只嘴皮子倒利索得很,就随她去了。她吃饱了就两手叉腰往家门口一站,俨然一副“此路是我开”的土匪样,隔壁比她大一岁的三儿一看见她就吓跑了,边跑边哭:“呜哇——她又站在门口啦!”更可恶的是她连自己姐姐都不放过,自己的桔子吃完了,就提出要帮姐姐剥桔子,剥完后掰了一半吃掉,剩下一半给姐姐,拍拍肚子心满意足走掉了,留下姐姐在那里,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小宝儿对这个村子还是相当满意的,毕竟这是唯一一个让她随意作恶的地方,不像她去城里看病的时候,那里的人都凶神恶煞的。每晚入睡前,小宝儿都在默默地祈祷,小小的村子、少少的人,大家都随便让她欺负——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那么万能的神明啊,请你让这一切都不要改变。

(二)

爷爷娶奶奶的时候,太爷爷凑钱盖了三间茅草屋,风一吹还会歪的那种,后来小宝儿爸出生,修了一遍;小宝儿大姑出生,上了一根大梁;小宝儿叔叔出生,直接从里到外翻新了。小宝儿住着的已经是进化了快五十年的房子了。

草屋一共分三大间,靠东的那一间是小宝儿一家三口住的,爷爷奶奶睡在中间的堂屋,两个未出嫁的姑姑睡在最西边,叔叔在县城里念书,一年回来没几次,再回来就得和爷爷挤着睡了。

小宝儿最讨厌的就是半夜上厕所,得跑到屋后老远的地方,还得小心不把邻居家的恶犬吵醒,不然它会冲出来吓得你尿裤子。更可怕的是,小宝儿是“小姑姑给你讲鬼故事”栏目的忠实粉丝,脑洞过大,每晚上厕所还要担心里面会不会钻出来什么妖魔鬼怪来,结果导致姑姑每晚都得被她吵醒然后带她去厕所。生动地阐释了什么叫做自食恶果。

草屋的窗子小,通风不好,每年梅雨季节一到,墙上就黑黑的一大片。这个时候爷爷和爸爸就会忙个不停把一些旧书拿出来吹呀吹,晾啊晾,偶尔还能顺便捣毁一个老鼠的据点,以至于小宝儿觉得草屋已经被耗子们霸占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小小的灰灰的多好玩啊,还能帮忙解决剩菜剩饭什么的。

有一年小宝儿生日,爷爷买了一堆好吃的东西回来,还顺便带回了一张画,小宝儿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上面花花绿绿的很好看,还有山有水,左边还有着红红和黑黑的字,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只见爷爷小心翼翼地把画贴到了墙上,然后把小宝儿拉到怀里,叽里呱啦跟小宝儿说这画有多好看,全然不管奶奶在一旁幽怨的眼神,以及“死老头子,你又花了多少钱”之类的话。然而草屋可不是个附庸风雅的地方,于是那副文雅的不得了的画对面就是腌咸菜的坛子,真的是相得益彰。

即使小姑每天打扫,草屋依旧被糟蹋的不行——这边是爷爷奶奶下湖(方言,去田里劳作)回来靴子上带的泥巴,那边是小宝儿吃苹果吐的苹果皮,而且这小丫头的艺术细胞无处施展,每次都要吐在不一样的地方创造美感。于是乎,邋邋遢遢的一家人就在邋邋遢遢的屋子里度过邋邋遢遢的每一天。

(三)

凡凡是个傻子。

妈妈告诉小宝儿,凡凡小时候发高烧没来及去县里的医院,脑子烧坏了,于是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见到谁都傻笑,他爸爸妈妈都不要他,去城里打工再也不回来了,只有他外婆还肯要他,给他一口饭吃,是个可怜孩子。

小宝儿每次见到凡凡心里都难过得很——她从爷爷那里知道,自己和凡凡是一起感冒,开始发烧的,小宝儿的爸爸妈妈立刻就带小宝儿去了医院,凡凡的病却一拖再拖变成了这样。所以小宝儿从来不欺负凡凡,一副“我是老大我罩你”的模样,只要凡凡一出现,就带着他上山下河到处跑,家门口的石榴熟了找他来吃,家里烙了韭菜盒子也要递给他,也不允许别人欺负他……可是凡凡不会说谢谢,就会傻笑,别人欺负他,他也傻笑。后来小宝儿就明白了,大概是因为人傻掉了,所以什么时候都是快快乐乐的。

村里人都对凡凡很好,快过年的时候,东家腌了咸鱼,西家晒了肉干,都会递给凡凡外婆。小宝儿每次都想去偷吃,可以想到是给凡凡的,就硬逼着自己不许吃。看着凡凡外婆泪汪汪地接下食物,小宝儿就感到从脚下温热的土地传来的暖意,浸染着全身,和冬日里柔柔的阳光一起,融化了她记忆深处的冰雪。

可是凡凡走了,凡凡外婆也走了。小宝儿问为什么,爷爷说他们祖孙俩种不了地,没饭吃,得去要饭了,又不好意思在自家门前要,所以就走了。小宝儿就哭了;

“我们家不是有饭吗?”

“我们……我们也一大家子人啊,也要吃饭啊,你叔叔还得娶媳妇儿,哪能,唉!”

于是小宝儿就不问了,因为她从爷爷眼里看出了深深的无力感,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不论他们给了凡凡外婆多少吃的用的,都无法挽回那个破碎的家庭,更无法挽救凡凡的命运。

凡凡,也只是成为了小宝儿记忆深处的一道伤疤,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

(四)

小宝儿家里的地在坡地上,所以家里的场(cháng,晒粮食的地方)也在坡地上。每年秋收的时候,小宝儿就跟在爷爷奶奶屁股后面,装模作样地拿一把小铲子。爷爷奶奶去割粮食,她就在一旁挖荠菜准备回去喂鸡。场中间很大很平坦,几乎占了一个小山头,四周却很陡峭,被树和河包围着,站在场上就能听见水流声和风穿过树林的,拂起树叶的刷刷声。

挖完荠菜,小宝儿就在一旁无所事事地玩起了泥巴,还要想象自己是女娲,正在进行一项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可惜小宝儿捏出来的不像人,应该是《山海经》里的某种诡异的生物。

玩着玩着,小宝儿就腻了。她爬上高高的草垛,一屁股坐在上面,看着远处正在农忙的人们,闻着浓郁得冲鼻子的稻谷香。风一吹,远处的稻子就成了金黄色的海,一浪接着一浪起伏,劳作的人们像小鱼一样,穿梭在其间,一会低下身割稻子——俯冲进了海里,一会挺起身子擦汗——又越出了海面。汗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鱼鳞一样闪光,刺眼睛,却又很好看。小宝儿一直想,要是这些亮亮的汗珠都变成水晶,作为他们勤劳的勋章多好,戴在身上一定很漂亮。想着想着,小宝儿就开始傻笑,鼻子吸进的空气有点甜,在丰收的季节,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等到爷爷奶奶收完粮食放到机子(拖拉机)上,小宝儿最开心的时间就到了——爷爷答应要带她去塘里洗脚。之前盛夏的时候,小宝儿几次央求,可爷爷都因为塘里水涨得厉害,死活不肯带小宝儿去。可入了秋,雨水少了水位也低了,爷爷终于松了口,祖孙俩手牵着手往塘边走。

塘不大,是场下那条河的调蓄池,好多年前村里的老人们挖的,既能灌溉,又能防洪。塘上架了一座小小的石板桥,桥两头的树又高又壮,茂密的很,树叶子刚好垂到人的头顶。塘里的水流动的很慢,不断有变黄的树叶飘落下来,轻轻在塘里旋了一个旋子,然后就被水流带到下游漂向远方了。小宝儿坐下来,把双脚伸过栏杆,双手扶住了,轻轻向下伸伸脚,水流刚好漫过脚面,滑过小脚丫,冰冰凉。适应了水温之后,小宝儿就开始玩起来了,一个劲地用脚向下拍打,溅起了一个又一个水花,像喷泉一样向上冲,不仅把自己衣服弄湿了,还溅了爷爷一身水。可小宝儿却越玩越起劲,直到玩累了、乏了、无聊了,才收回脚站起来,拉着爷爷往回走,边走边听爷爷唱:“洪湖水儿,浪打浪……”

回家的时候,太阳就快落山了,爷爷开着机子,声音轰隆轰隆的。路上不平坦,到处是土块儿,机子一晃一晃的,小宝儿坐在一堆粮食上,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肉肉的小脸蛋儿被夕阳染得红彤彤的。尽管睡意朦胧,小宝儿还是被夕阳吸引住了,远处的天空,就好像早晨奶奶给煎的汤心荷包蛋,被筷子扎破了一个洞,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流了出来,染在乳白的天幕上,给远处的炊烟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五)

小宝儿的爷爷是四十年代的老一辈,小时候正好赶上新中国成立,可惜村子几乎与世隔绝,根本感受不到什么举国欢庆的氛围,而且生活依旧那么艰难,哪有时间关心国家大事呢。

爷爷常和小宝儿聊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儿——尤其是六几年闹饥荒的时候,小宝儿住的村子当时有一点存粮,勉勉强强捱了过去,但大家都营养不良,爷爷长得也是瘦瘦小小。可隔壁村就没那么幸运了,几乎饿死了一半的人,有的一家子全饿死了,没法安葬,就只好从爷爷住的村子挑几个人去埋尸体。

“惨,真惨。”

爷爷聊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悲痛,小宝儿知道,爷爷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漠视别人苦痛的人,但他却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那种痛苦,是为所欲为,无恶不作的小宝儿所不能感受到的。

爷爷一直希望小宝儿上大学,能走出这个村子,去光耀门楣。可小宝儿压根就不理解光耀门楣是个啥子意思,于是每天站在家门口晒日光浴,恩,光耀门楣。爷爷一看见小宝儿这样就笑:“我家小宝儿将来一定有大出息,能考大学,能包糖给我喝,我家祖坟头上能冒青烟,哈哈哈!”

于是爷爷对小宝儿就更加宠着了,几乎到了黑白不分的地步——三舅爹放了一群鸭子回来,小宝儿一看见就说——鹅!爷爷就纠正她:“乖乖,那是鸭子。”

“就是鹅。”

“鸭子——”

“鹅,就是鹅,你再讲我长大就不包糖给你喝了!”

“好好好,鹅,鹅,我家小宝儿最聪明。”

强行指葱为蒜,指鸭为鹅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于是爷爷的溺爱成功让小宝儿成为了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

爷爷爱笑,小宝儿也爱笑,祖孙俩常常在家门口笑的前仰后合,外人根本get不到他们的笑点,邻居也早就习以为常了,一个老神经和一个小神经的日常生活。每次看见爷爷笑的时候小宝儿就想:时间时间停止吧,我要一直这样。每次看见小宝儿笑的时候爷爷就想:时间时间快点吧,让我看到小宝儿长大。

(六)

我是在草屋的门口见到小宝儿的,她正在费力地舀水进引水池,然后整个人挂在手柄上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水压出来。看见我,她顿了顿,随即凶巴巴的冲过来问我是谁:

“你哪个,我没见过你。”

“我以前也住在这里的。”我笑着,看着她的眼睛说道,那眼睛是现在的我所没有的,清澈而明亮,像一汪水,向下看就是她的内心深处。

“那你后来怎么不住这里了呢?”她又问,真是个小烦人精。

“因为我去外面念书了呀。”

“外面不好,外面人都坏,你怎么不回来住呀?”她看着我,充满了疑惑。

“因为我在追求一些东西,这里没有。”

“什么呀?”

“钱,还有,名。小傻瓜,说了你也不明白的。”

“你才傻呢,你大傻瓜!”她看起来有点生气,嘟着个小嘴。

“对呀,我就是大傻瓜。我离开了这里,我把故乡弄丢了。”

“故乡还能弄丢呀,你真粗心。”

“嗯,我只记得这里变了样子,草屋后来没人住了,你的爸爸妈妈都搬走了,你的奶奶去和小姑一起住了,叔叔和你们分家了,大家都过得不开心。”

“你讲什么呢,你这人有病吧!”她往后退了退。而我却继续说:

“后来,你的爷爷去世了,他没能看到你考大学,你也没能包糖给他喝。和我一样,你也去城里念书了,你忘记了草屋,忘记了凡凡,忘记了开阔的场和静静的塘。没人再在场上晒粮食了,塘后来也被填上了。你也粗心地,把故乡弄丢了,然后故乡也把你遗忘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明明都是一样的未来。”

她怔怔的看着我,突然就开始大哭:“骗子,骗子,你肯定是个人贩子,来拐我的,爷爷——”

一个瘦瘦小小的老人从屋里冲了出来:“小宝儿,怎么了——”

这一幕就像一根针,深深地刺进我的心里,我转过身离开,不再理会哭泣的小宝儿。因为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那蛮横霸道小宝儿,三间邋邋遢遢的草房子,童年玩伴的回忆,场上的泥巴,塘边的歌声,那个明明瘦瘦小小,在我的回忆里却一直高高大大的老头子——他会想看到我吗,那个离开了这里没入尘世喧嚣的我,那个弄丢了故乡的我,那个找不到路回家的我——不,不对,我以为我忘了,为什么内心深处的一切,还是那么清晰!!

我再回头看的时候,身后已经空无一物了。

对呀,本来无一物,不过是心中一痴念。

那个小小的村子已经荒废了,少少的人也离开了,蛮横无理的小宝儿也变了。可我错了,回忆没有变,故乡没有变,它更没有遗忘我。故乡不是实实在在的,能够触摸的实体,而是心里的一片净土,你以为它早已不在,你以为你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可当你闭上眼睛,触摸心灵的时候,它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你,你闭着眼睛,嗅着回忆的味道就可以找回去——不管你在尘世里起落,还是在喧嚣中迷失,总有一天,你会与它再次相逢。

离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些纯真幸福的日子,我依旧像小孩子一样祈祷——小宝儿,愿你和你的记忆地久天长,愿你和你的故乡永不相忘。


编者注:本文系大学语文作业,由作者授权浅见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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